
在評估中共可能對台動武的風險時,外界通常聚焦於軍事失敗、經濟放緩,以及石油和技術進口受限等問題。不過,糧食供應同樣是不可忽視的脆弱環節,且北京已意識到此一風險。
2022年中共二十大期間,中共黨魁習近平將確保糧食、能源資源,以及重要產業鏈與供應鏈安全,列為攸關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的核心事項。其中,糧食安全被放在首位。對人口超過10億的中國而言,糧食議題格外敏感;目前約有15%的中國人口曾經歷1959年至1961年的大飢荒,這場災難估計造成3,000萬人死亡,實際死亡人數更高。
北京試圖藉由建立儲備、分散進口來源,降低對大豆的依賴。然而,大豆屬於容易損耗的農產品,這使其應變能力受到限制。若要支撐戰爭行動,關鍵將在於中國民眾是否願意將軍事勝利置於自身營養需求之前。若國內危機可能比戰場勝利更早出現,將成為阻止中共領導層發動衝突的重要因素。
石油與技術可因應,大豆供應較難替代
關鍵進口物資遭切斷,是中共動武時面臨的重大危機之一。至少自2003年起,中共領導層便開始擔心馬六甲海峽可能遭外國封鎖,因為中國進口石油多數經由該處運輸。時任中共領導人胡錦濤曾警告,大國干預可能使中國能源安全陷入「馬六甲困境」。
不過,北京已累積大量石油儲備;危機發生時,還可增加自俄羅斯進口石油,或仿效莫斯科建立用於規避制裁的「影子船隊」,從中東運輸石油。至於外國技術,中共近年也大量囤積晶片等關鍵零組件,並成功發展部分國產替代品。
相較之下,中國在糧食自給方面的選擇較少。中國生產的小麥、稻米及玉米等主要穀物,占其消費量逾90%;但大豆、牛肉與大麥等重要食品,仍高度仰賴外國供應。
2000年至2020年,進口食品占中國整體食品供應的比例,已由6%升至34%,並預計在2030年進一步升至41%。此一趨勢與飲食結構改變有關:中國民眾不再僅以穀物為主食,1962年至2024年間,肉類在日常飲食中的占比增加18倍。
大豆在這個體系中具有關鍵地位。這種豆科作物可為動物飼料提供複雜且豐富的蛋白質組合,其他食物來源或合成胺基酸均難以完全取代。若缺乏大豆,中國畜禽養殖規模將縮減,肉類與乳製品供應也將受到威脅。
此外,大豆油是中國最普遍使用的食用油,市占率接近一半。棕櫚油、菜籽油等替代品同樣主要依賴進口,也面臨海運受阻的風險,因此難以大幅緩解問題。
擴大採購與投資,難解海運中斷問題
中共已投入大量資源,以確保並盡可能分散境外食品來源。2013年,一家中國企業收購美國最大豬肉生產商史密斯菲爾德食品公司(Smithfield Foods)。中國最大食品及農業企業旗下分支中糧國際(COFCO International)等國有企業,也在阿根廷、巴西等主要農業生產國購置農場並建設物流設施,以便直接向農民採購農產品。
這些直接投資可緩衝價格波動,讓北京在供應源頭對採購數量及成本有較大控制力;中國也持續提高國內肉類產量。然而,這些措施對於緩解海運中斷的效果有限,尤其大豆供應鏈即使在和平時期也相當脆弱。
核心問題在於,中國沒有足夠耕地可同時擴大大豆種植並維持主要穀物自給。在乾旱的北方地區,大豆的單位土地產量與經濟效益又遠低於玉米或小麥,因此改種大豆在經濟上並不划算。
另一方面,主要大豆種植與出口國幾乎都位於西半球,增加了物流挑戰。2018年中美貿易戰爆發後,北京將美國大豆占中國大豆供應的比例,由40%下調至約20%,並增加巴西進口以填補缺口。
但巴西基礎設施不足,且自然災害較頻繁,其大豆收成比美國更容易受到影響。2024年,巴西一個州因洪災損失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大豆收成。
美國與巴西港口通往中國的航線,也屬全球距離最遠的海運路線之一。以巴西桑托斯港(Santos)為例,至廣州航程超過1萬英里,海運需時45天。大豆對濕度敏感,漫長航程可能使貨物抵達中國時已經腐爛;同樣的特性也使其不易長期儲存。
北京宣稱稻米與小麥儲備可維持數年,但大豆儲備規模較小,且必須更頻繁更新。一旦進口中斷,中國大豆庫存可能僅能支撐數個月。雖然中共正試驗生物工程飼料添加劑,以減少動物飼料中的大豆使用量,但不斷增加的食品需求抵銷了相關成效,中國對進口大豆的依賴仍在加深。
戰爭可能衝擊食品運輸與保險
若中國與美國爆發戰爭,食品供應鏈可能面臨生存層面的威脅。最極端的情況下,美軍可能封鎖自西半球前往中國的貨船,切斷中國大部分大豆進口。中共在拉丁美洲沒有海軍基地或前沿部署兵力,難以有效反制此類行動。
即使美國不實施禁運或海上封鎖,戰爭本身仍可能破壞中國食品供應鏈。太平洋地區的衝突將大幅推高海運保險風險溢價,甚至使航運公司不願承接運輸業務。自2024年以來,胡塞武裝的飛彈威脅已導致紅海相關航運保險成本急升。
太平洋戰爭的規模與成本可能更高,因為衝突將涉及主要海軍力量,且船隻無法繞過危險海域。對許多航運公司而言,從巴西長途運送大豆至中國,財務成本可能難以承受。
理論上,北京可提供國家主權擔保、補貼,或支付航運公司的保險費用。但即使如此,多數由美國及其盟國企業持有的運輸公司,仍可能停止向中國運貨,以避免協助敵對政權、避免員工面臨生命危險,以及防止日後因與中國往來而遭制裁。
部分中國分析人士認為,中共可利用本國商船隊規避部分風險。中國商船隊在和平時期運力可觀,航運巨頭中遠海運(COSCO)擁有468艘乾散貨船。然而,戰時船隊負擔沉重,除須運送建材、工業物資與供軍隊使用的食品外,還必須載運煤炭、鐵礦石等重要軍事及工業原料。
即使能夠調度船隻,也可能缺乏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員,無法確保大豆在長途航程中保持新鮮。若船隻為避開高風險航道而繞行,航程可能超過大豆可安全儲存的40天期限;貨物即便抵達,也可能已腐爛變質。
短期調度難掩長期供應壓力
太平洋爆發戰爭,不代表中國會立即陷入糧食危機。短期內,政府可釋出國家儲備的大豆、冷凍豬肉與其他主要食品,以因應進口減少;也可調降動物飼料中大豆的最低添加比例。這將減緩牲畜成長、降低肉類產量,但短期內仍可維持運作。
不過,透過政府管理來緩解數月供應壓力,已屬最理想情境。更可能的發展是,民眾恐慌性搶購加上海運中斷,使儲備消耗速度超出原本規畫,令原可控制的供應短缺在數月內演變為物價上漲與明顯食品不足。
中國的糧食儲備是否真能提供官方宣稱的短期保障,也存在疑問。過去10年間,一些地方政府原用於存放緊急食品的倉庫,曾被發現庫存空無一物,或存放食品已腐爛,主要原因是貪污腐敗。這不僅引發對實際食品儲備量的質疑,也可能削弱民眾對政府的信任。
衝突一旦爆發,若民眾認為供應中斷可能持續很久,便可能開始囤積物資。無論實際儲備有多少,最終都可能耗盡,且供應很可能優先流向社會精英階層。
若戰爭延續,農業生產者尤其是小型農場,可能被迫大量淘汰牲畜。家禽業將首當其衝,因雞隻飼料尤其依賴大豆蛋白,雞蛋供應也將隨後受到影響。接著可能是豬肉供應減少;食用油將變得短缺且價格昂貴,使餐館與家庭的日常運作更為困難。
在此情況下,民眾的忍耐程度可能逐步下降。囤積、因物價與食品短缺引發的抗議,以及地方官員挪用或轉移供應物資等問題,都可能持續加大北京壓力,迫使中共政府結束戰爭。
糧食風險被視為威懾的重要環節
相較於能源或科技領域的脆弱性,中國糧食體系的問題被認為更根深蒂固。若太平洋地區發生衝突,美國未必需要直接封鎖中國農產品供應,也不一定要組織國際聯盟制裁中國大豆進口;僅是保險成本飆升與船東不願進入戰區,就可能嚴重阻滯糧食供應,而中共政府對此幾乎難以有效處理。
若中共領導層相信能夠迅速取勝且代價有限,可能選擇孤注一擲。因此,威懾的重點在於使其相信,這種設想並不可行。美國、台灣及其他相關方政府應增加對無人機的投入、重建彈藥儲備,並向中共清楚傳達:一旦爆發衝突,極可能演變為長期拉鋸戰。
只要中共領導層判斷戰爭無法在初期分出勝負,隨之而來的國內危機風險,便可能成為避免開戰的重要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