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房地產業在高速擴張20多年後,近年持續低迷。房市疲軟不僅令依賴土地出讓收入的地方財政承壓,也使各地爛尾工程問題浮現,背後牽涉龐大的地方債務。隨著當局要求運作近30年的地方城投融資平台退出,建築工程與設計行業面臨更大衝擊,新一輪失業潮正在出現。
房市持續下滑 地方賣地收入減少
房地產危機持續發酵,顯示8月推出的新一輪救市措施未見成效。官方數據顯示,2026年1月至9月,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為5兆3364億元人民幣,年減20.6%;其中住宅投資4兆1125億元,年減20.5%,降幅較上半年的18%擴大。
同期,房地產開發企業房屋施工面積為56億5221萬平方公尺,較去年同期減少12.8%;房屋竣工面積為2億3271萬平方公尺,下降25.1%;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為5億6483萬平方公尺,年減13.2%。
此外,今年前三季全國土地出讓收入較去年同期減少27.9%,反映房市低迷對地方財政造成的衝擊仍在加劇。
城投平台面臨全面退場
地方城投融資平台自1992年在上海起步後,長期成為地方政府的重要融資工具。業界將城投企業視為中國金融體系中的「黑洞」:政府不便直接借貸的資金,往往透過這類平台籌措;銀行也願意提供貸款。多年來大規模基礎建設推動經濟成長數據上升,但地方政府債務也持續累積。
截至2026年8月底,全國地方政府債務餘額達59.9兆元人民幣,但該數字未納入規模龐大的地方政府隱性債務,以及城投平台等企業的經營性債務。
官方宣稱,截至2025年底,全國地方政府存量隱性債務餘額已快速降至6.5兆元。不過,國內金融機構彙整數千家城投公司年報後估算,其有息負債合計約68兆元;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則認為,截至2025年底,中國城投平台的廣義債務總額已增至71.4兆元。
近年推行的化債措施,主要是降低利息負擔及延長償還期限,龐大的債務本金並未減少。
2025年8月,官方發文要求各地在2027年6月底前,使所有地方融資平台全面退出並完成徹底轉型。這代表依賴政府信用背書、透過舉債推動基建的傳統城投模式將告終。
不過,平台退出不代表既有債務消失。業內人士認為,當融資工具逐步退場,累積的巨額債務最終仍將由地方財政、金融機構及市場承擔;但地方政府債務沉重、金融機構不良債權增加,社會大眾與投資人是否具備承擔能力,仍是問題。
中國問題專家李林一認為,中國經濟危機已到難以挽救的程度,當局的作法只是延後地方債務全面爆發的時間。
基建項目壓縮 部分新工程在第四季停開
江蘇無錫一家區級城投公司的項目負責人懷遠(化名)表示,部分公司自2025年起已開始控制項目規模,2026年則全面壓縮。他說,中央要求地方政府減少基建投資及新增債務,核心目的在於化債,且不僅是縮減支出,第四季已直接停止啟動新工程。
懷遠表示,政府與國企項目能停則停,市場上項目減少與上層決策有關。城投公司原本主要靠貸款運作,因此即使出現薪資問題,只要不裁員便已算較好情況。他認為,在現行政策下,工程行業只會進一步惡化,過去快速推進的建設,已提前做完未來20年的工程量。
在中國電建集團昆明勘測設計研究院工作的28歲小亞(化名)表示,他曾辭職並考入楚雄市一家城投公司,身分為合同制員工,月薪僅3000元人民幣。任職半年多後因待遇不佳離職,因其他條件較好的國企難以進入,近期又回到電建昆明院工作。
小亞說,目前在工程部擔任技術員需到現場工作,比以往辛苦,但「有活幹算不錯了」,已沒有可從中獲利的空間。
他認為,許多城投公司內部已問題重重,根源在於地方財政惡化。部分地方會先成立公司、再向銀行融資,以取得政府項目資金;項目中標、資金撥入公司後,市級財政可能直接調走款項,形成拆東牆補西牆的局面,許多子公司甚至無法發放薪資。
小亞也指出,各地可見爛尾工程,地方財政虧空與壞帳過多,近年多由中央提供資金協助處理地方債務;地方政府過去推動的政績工程,留下不少難以收拾的問題。
城投退場衝擊工程與設計從業者
8月有報導指出,在2027年6月底的退場期限前,短短兩年間,全國融資平台數量已大減71%,超過半數城投平台陸續退出。城投系統退場也可能影響相關銀行理財與信託產品的風險,以及公共服務的品質與價格。
城投系統本身提供大量地方就業機會,並帶動建築施工、材料供應與工程設計等長鏈條產業。建築公司與設計院的工程人員,在房地產長期低迷後,正直接承受新一波就業壓力。
依據官方公報,全國工程勘察設計企業的設計人員數量,在2024年底為101.9萬人,至2025年底降至95.4萬人,一年減少6.5萬人。另有觀察人士估算,若以此趨勢計算,2024年至2026年三年間,設計院從業人數可能減少約18萬人,約占總人數兩成。
工程人員面臨失業、欠薪與低薪
陝西咸陽彬州一名原從事土木工程的趙先生表示,他於今年6月失業。2018年畢業後,他參與過多個項目,最後一個是市政府項目。他說,工程行業目前缺乏項目,公司直接讓員工放假,且不發薪資。
趙先生表示,多數工作原本承接政府項目,但政府未能結款,導致工資與工程款都無法支付,根本原因是財政虧空。他還說,不少老闆已接不到業務,2026年有許多持證工程人員失業。
貴州貴陽土木工程師王明(化名)則表示,自己剛失業,原任職公司看來也接近倒閉,留下的員工不多。即使替國企或央企工作,也未必穩定。他指出,部分國企招募採取項目制,項目完成後合約即終止,等同於項目結束便失業。
王明目前準備報考公職,但他坦言報考人數眾多、競爭激烈,只能先努力嘗試,爭取考取。
山西晉城一家建築設計院的楊笑(化名)表示,她擁有採礦專業碩士學位,2025年畢業後經筆試及面試進入設計院,原以為名列第一是幸運,後來卻發現待遇不如預期,月薪僅2650元人民幣。
她說,設計院約有600名員工,除管理職位外,多數人的月薪僅約2000多元,甚至任職10年的資深員工薪資也差不多。她形容自己沒有足夠收入,無力消費。
楊笑表示,自己留在設計院工作是為了準備報考公職;若今年仍未考上,可能得去煤礦挖煤。她提到,同學在煤礦工作,過去月收入可達1萬元,如今約為7000至8000元,仍比設計院待遇好。
她認為,建築與土木工程行業已經衰落,房地產下滑、人口減少與地方政府負債等問題,最終都由建築設計院承受。
楊笑說,設計院主要依靠承接政府項目維持營運,但政府欠款未付;地方政府資金有限,正忙於化債,政府單位月薪目前也大約只有4500元。她原先沒有前往煤礦工作,是因擔心安全風險,但如今任職的市屬國企看似也接近無法維持,對未來感到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