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共全國人大常委會11月6日表決通過《反跨境腐敗法》,並於公布當日生效。北京將海外追逃追贓納入常設機制,由國家監察委員會統籌,同時加強限制外國方面在中國境內進行調查取證。多名受訪專家認為,這項制度除了可用於追查失勢官員的海外資產,也可能為境外「勸返」及對異議人士施加政治壓力提供新的法律名義。
中共於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召開二十屆五中全會,會中宣示「全面從嚴治黨」,其後並有多名官員被開除黨籍。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五次會議隨即於11月6日通過《反跨境腐敗法》,法律自公布日起施行。
集中跨部門權力,追查海外資金流向
中國問題專家王赫表示,防止資金外流、尤其是避免國有資產透過利益輸送轉移至境外,是北京擴大追查權限的動機之一。
王赫分析,過往「獵狐」與「天網」行動多以個案專案方式推進;此次立法則把原先分散的涉外規範及各部門職權集中整合,由國家監察委員會主導,使公安、財政、審計及反洗錢等部門可在同一機制中共享線索。
資深評論員橫河則注意到,新法在通過當天即告生效,與一般立法慣例不同。他推測,立法可能是為了處理特定個人或某些人士,因為「抓人時還沒有足夠的法律可用來懲罰,所以急需立新法」。
中國大陸前檢察官沈良慶認為,立法時點與二十屆五中全會再度強調「從嚴治黨」有關,可視為黨內政策的立法配套。他指出,在未與中國簽訂引渡協議的地區,當局往往只能逐案協商,使既有追逃行動的效果受到限制。
在新法實施前,當局主要依據《監察法》請求外國協助引渡嫌疑人及追回涉案資產。新法施行後,涉案行為是否構成犯罪,仍依中共《刑法》判定。
中紀委今年2月底發布的工作報告顯示,官方2025年立案查處505件跨境腐敗案件,並透過「天網」等行動追回963名外逃人員。
專家質疑選擇性執法與權力鬥爭風險
王赫以「看人下菜」形容中共的選擇性反腐,認為關鍵不在於當事人做了什麼,而在於其身分與政治位置。他指出,在中共主導反腐的架構中,政治忠誠及站隊情況仍可能影響誰會被立案、誰會受到保護。
他擔心,若當局有意保護特定高官,相關海外資產線索可能以涉及機密為由被擱置;相反地,若對象是政治對手,北京則可調動更多部門追查資金,並尋求境外協助。王赫預判,新法可能「成為權力鬥爭的一個合法化的工具」。
中國大陸律師章廷(化名)認為,問題可追溯至中共制定法律的方式。他以「幫規」與「家法」形容這套法律,認為立法過程缺乏民眾充分參與及真正授權,法律的制定與執行往往優先考量維持中共統治及保護特權階層。
章廷表示,若案件未牽涉權力鬥爭,新法對在任或退休高官及其家屬的實際影響可能有限。他並指出,在權力缺乏制衡的情況下,腐敗問題難以僅靠再制定一部法律解決,這類反腐更像是「清洗的手段,是權鬥的延伸」。
沈良慶則將反腐與權鬥交織、選擇性執法的現象形容為「制度性的老大難痼疾」。他認為,新法對官員及家屬向境外轉移涉案資產或有一定約束力,但公權力欠缺制衡的問題依然存在。
高層資產追繳仍受境內外程序限制
王赫認為,財政、審計及反洗錢部門建立線索共享機制後,當局將更容易追查中低層外逃官員與國企高管的資金流向。若資產所在國願意配合,凍結涉案財產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不過,他認為新法對高層官員及其家屬的約束力「非常有限」。即使財產登記在親屬名下,追繳仍須跨越兩道關卡:首先,中國境內必須啟動查辦程序,釐清資產與違法所得之間的關聯;其次,境外查帳、凍結及返還資產,仍須由資產所在地依當地法律程序處理。
王赫表示,北京或可向關係較密切的國家尋求協助,例如中東或東南亞部分國家,以請求凍結涉案資產。橫河則強調,原本不願協助的外國,不一定會因北京制定新法而改變立場。
歐洲人權法院於2022年曾就波蘭計畫將一名被控涉嫌跨國電信詐欺的嫌疑人引渡至中國作出裁定,認定該人面臨遭受不當待遇的實際風險,移交將違反《歐洲人權公約》。國際刑警組織也說明,各國是否根據紅色通報採取逮捕行動,仍由各國依本國法律決定。
外國取證與企業合規可能面臨雙重要求
新法規定,若北京認定外國不當行使域外管轄、損害中國利益等情況,可採取反制措施。此外,外國方面若要在中國境內展開反腐執法調查,或境內機構欲向境外提供相關證據與資料,均須經中方同意。
沈良慶認為,中共一方面要求出海企業強化合規,另一方面也透過反制條款,牽制外國政府對中國企業與官員進行調查。
王赫以美國《海外反腐敗法》為例指出,若外國方面要求跨國公司提交其在中國掌握的文件,企業可能同時面對外方取證要求與中方限制。他將此形容為「中美之間司法對抗的一個升級」。
中國民主活動家王丹在播客節目《王丹學堂》中也以企業內部審計為例表示,跨國企業總部若要核查海外交易,而中共監管機關又以跨境腐敗為由要求取得審計資料,當地團隊將同時面對兩套要求,可能難以兼顧。
境外「勸返」與異議人士資金往來引發疑慮
橫河指出,過去部分境外「勸返」行動涉及跟蹤、威脅,或向當事人在中國境內的家屬施壓,藉此迫使目標返回中國。他擔憂,新法可能使這類行動更容易被北京包裝為反腐執法。
美國司法部於2025年4月16日公布,曾參與「獵狐」行動的紐約前警員麥克馬洪(Michael McMahon),因非法充當中國政府代理人及跨州跟蹤等罪名,被判處18個月徒刑。
王丹認為,新法為具爭議的境外行動「穿上了一件法律的外衣」。他特別質疑,法律將部分行為發生於境外、結果發生於中國境內的同類腐敗行為納入規範,可能為執法機關留下擴張解釋空間。
王丹以政治捐款、慈善捐款及學術交流為例,質疑當局將如何界定正常資金往來與涉案交易之間的界線。他擔心,當局可能從海外異議人士與境內親友之間的資金往來切入,將相關人士列為案件關係人,再藉由經濟調查施壓。在他看來,這種不確定性本身便可能形成寒蟬效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