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學生阿努什卡・索尼(Anoushka Soni)今年訪問北京後,對北京政府的看法出現徹底轉變。她在北京大學的社群媒體帳號上表示,僅靠書本無法真正理解另一個國家,必須親身體驗;許多認識既不會出現在教科書中,也無法只在網路搜尋「中國」就能得到。
「眼見為實」的觀念,正成為北京吸引美國學生赴華交流時所運用的重要方式。日本國際基督教大學(ICU)政治與國際研究教授、麥克唐納-勞里埃研究所(MLI)高級研究員斯蒂芬・納吉(Stephen Nagy)指出,中國共產黨持續嘗試重塑自身形象,試圖將自己由威權政體呈現為負責任的一黨執政政府。
納吉認為,中共希望訪華的美國學生能與「中國普通民眾」建立聯繫,接觸由官方精心挑選與呈現的中國文化,並進一步成為美中之間的橋梁。
習近平9月訪美時曾親自表示,計劃在未來5年邀請10萬名美國學生赴中國訪問。這項構想建立在2023年提出的目標之上:原本計劃在2028年前安排5萬名美國學生前往中國,而目前這一目標已大幅提前達成。此舉顯示北京正加強吸引美國學生赴華交流的力度。
交流計畫與接待安排
捍衛教育組織(Defending Education)高等教育項目主任里根・杜根(Reagan Dugan)表示,中方招攬美國學生的主要機構之一,是由中國國際教育協會營運的「青年使者交流學習計劃」(YES)。她指出,該協會致力推廣馬克思列寧主義及習近平社會主義。
中國國際教育協會與中共中央統戰部存在關聯。統戰部是中共對外宣傳部門,每年約投入110億美元推進中共政策。
密歇根州聯邦眾議員、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約翰・穆勒納爾(John Moolenaar),去年11月曾致函哥倫比亞大學校長,要求校方取消一項學生訪華活動。他表示,該活動與中共情報工作有關。
信中指出,該活動由中美交流基金會(CUSEF)全額資助,而美國情報機構已將CUSEF認定為中共代理人。穆勒納爾警告哥倫比亞大學,這個項目是中共進行政治戰的工具之一,目的包括重塑美國人對中國及中共政府的觀感。
在美國學生訪問中國期間,北京將自身塑造成重視環保、扶助貧困人口、保護少數民族文化,以及致力發展未來科技的國家。
根據相關報導,YES與中國機構合作,主要合作對象為大學;行程與課程由這些機構規劃,並負責接待訪客。YES計畫開放給18歲至45歲的非中國公民參加。
自3月起,一個由20名中國與美國學生組成的旅行團,以10天時間沿中國海岸線自香港向北行進,最後抵達東部的寧波與上海。這項行程由兩個與北京政府有關的非營利組織及OceanX安排。
習近平5月曾致信該項目表示,得知兩國學生搭乘「中美青年友誼號」輪船,展開一段難忘的友誼旅程,他感到高興。
在北京、上海、廣州等中國大型城市,美國青年會被安排參觀中國的再生能源項目及扶貧社區。文化體驗同樣是行程重點:在雲南、貴州與各少數民族自治區,學生會觀看歌舞表演及參與手工藝作坊,以展現北京政府對少數民族的包容。
對科技有興趣的參訪者,則可能前往人工智慧研究中心、機器人實驗室及高鐵站,感受中國大型科技建設的成果。
該計畫也透過經費支持吸引美國年輕人,包括由北京政府全額資助的短期訪問與文化交流活動,以及部分中國大學提供給美國學生的受資助學習機會。
學者:呈現內容可能經過篩選
加拿大時政評論員馮志強表示,表面上看,習近平推動這項安排似乎是為了年輕人的教育;但進一步分析,當中涉及國際政治與國家形象。他認為,中共政府希望美國年輕世代依照北京的觀點理解中國。
馮志強指出,中共一向會向外國人展示由歷史文化、現代化成就、人民生活及國家發展願景所構成的中國形象。例如,參訪者可能被帶往長城、故宮與傳統藝術場所,但不會看到中共歷次政治運動留下的真實紀錄;他們也會參觀經挑選的科技成就與現代城市,卻未必能自由接觸普通民眾。
他表示,若行程主要由接待方安排,學生只能參觀預先選定的地點、聆聽事先準備的講解,即便所見景象都是真實的,接觸到的仍可能只是被篩選過的真實;這正是教育與形象宣傳之間的差異。
納吉同樣認為,中共希望傳達的故事,與人們在中國長期居住後可能獲得的實際體驗並不一致。他說,這類做法意在美國與日本之間,以及美國與其他持相近分析結論的盟友之間製造隔閡。這些盟友認為,依照目前發展軌跡,中國是一個修正主義的地區大國,企圖重塑全球體制,以實現一黨制國家在國內及國際層面的目標。
納吉表示,中共也希望藉由這類計畫,在美國未來領導階層的認知中,進一步建立該政權的合法性。
孔子學院關閉後的轉向
中共政權過去曾透過設立孔子學院,向其他國家、尤其西方國家的年輕人進行意識形態影響。依中方統計,截至2019年底,全球162個國家與地區設有541所孔子學院及1,170個孔子課堂。
其後,孔子學院因被質疑向學生灌輸中共意識形態,遭到民主社會抵制。包括美國在內,許多西方國家的大學陸續關閉孔子學院。
美國國防部長海格塞斯(Pete Hegseth)10月23日宣布,正式將在美國大學校園內運作的孔子學院及相關文化中心認定為國家安全威脅。
部分專家認為,中共政權在孔子學院計畫受挫後,轉而加大力度吸引外國學生赴中國學習。
國際教育協會(IIE)統計顯示,在中國就學的美國留學生,2019年有2,481人,至2021年降至382人;相較之下,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接近27萬人。
美國前國務院官員約翰・特卡奇克(John Tkacik)表示,習近平積極吸引美國學生赴中國留學,其中一項目的,是縮小美國學生在中國與中國學生在美國之間的人數差距。
他指出,中共在美國的大多數孔子學院遭到關閉,削弱了北京對美國本土學生的影響力,因此中方試圖讓更多美國學生前往中國留學。他認為,習近平的方案顯然意在讓中共政府有機會,把孔子學院的經費轉用於另一項計畫,也就是接待美國學生到中國並對其進行思想灌輸。
情報與國安風險疑慮
前美國國防情報局反間諜官員斯科特・卡邁克爾(Scott Carmichael)表示,中共政府的做法類似古巴共產黨政府曾資助美國青年組成的「勝利旅」(Venceremos Brigade)。這些青年被安排前往古巴參訪並接受評估,以便日後被招募為間諜或代理人。
前美國國務院雇員沃爾特・肯德爾・邁爾斯(Walter Kendall Myers)曾參與該活動,後來於1979年至2009年間擔任古巴間諜。他在2010年被判處終身監禁,並於今年3月去世。
卡邁克爾談及中共吸引美國學生的計畫時表示,美國申請者將受到嚴格篩選,以確認其觀點與中共一致。
前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官員約翰・倫佐夫斯基(John Lenczowski)則表示,與極權政權進行學生交流,無法避免國家安全風險。他認為,多數前往中國的美國學生,對共產主義統治下的生活現實,以及可能受到影響或被招募從事情蒐工作的風險,缺乏充分認識。
倫佐夫斯基表示,若要派遣學生前往中國,應設置一項計畫,使學生理解中共的管治手段及其招募美國人的方式,並了解他們可能在返國後被利用為中共間諜;但他認為,美國政府設立這種計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美國聯邦調查局在網站上表示,在中國的外國學生與教授可能成為中共情報人員的招募目標,中方將這個過程稱為「發現」。外國學生、教授及研究人員在中國旅行時,中共情報機構可能在其中尋找合適人選。
聯邦調查局在「中國威脅」反間諜網頁中指出,中共可能耗費數年鎖定特定人士並與其建立關係,最終導致學生、教授或研究人員不論有意或無意,向中共提供資訊。聯邦調查局也表示,中共當局會特別留意由美國政府資助出國旅行的美國學生或研究人員,因為他們未來的工作可能涉及美國機密。
納吉總結,學生若能透過觀察、分析與批判性思考檢視自身經驗,赴中國訪問或學習可以帶來益處;但若無法做到,參與者可能僅會以對中國缺乏細緻理解、天真的「中國迷」身分返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