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許多美國人而言,「中國製造」長期代表低價產品;過去20年,北京則致力於為這個標籤增添「快速」的含義。這種模式在相當程度上獲得成功,並被稱為「中國速度」:中國企業開發新車的時間約為西方競爭對手的一半,電動車出口快速擴張,中國推出的人工智慧模型與美國最先進模型之間的差距也僅約數個月。
不過,近期一連串事件讓外界開始檢視這種速度背後的代價。今年10月,中國媒體進行測試時,3輛華為與江淮汽車合作的尊界豪華小型商務車,其剎車踏板支架發生斷裂,事件引起政府調查,廠商也承諾重新設計零件。馬來西亞方面,一輛奇瑞歐萌達5(Omoda 5)發生後軸脫落,這是繼2024年4月後,中國汽車在當地出現的第二起同類故障。
中國官方也承認相關問題。10月10日,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與另外3個部門聯合發布汽車製造商規則草案,目標是規範將未經充分測試設計推向市場的行為。官方媒體支持此舉,並把壓縮研發周期、減少實際道路測試而推出的車型稱為「速成車」。
尊界剎車問題的調查結果尚未公布。奇瑞則稱,馬來西亞車軸故障是由焊接牢固度不足造成。這波整頓行動反映,部分車廠追求中國速度時,可能以犧牲品質管控為代價。
速度、複製與測試不足
今年9月,美國安全機構指控6家中國主要人工智慧公司,透過「蒸餾」技術從美國模型取得技術能力。分析人士認為,中國快速發展主要仰賴兩條捷徑:一是複製其他西方國家的成果,二是僅進行符合規定、甚至少於規定的測試;一旦出現問題,官方的首要反應往往是掩蓋證據。
曾任職於美國中央情報局、國務院與國防情報局共34年的退休高級情報官員尼古拉斯・埃夫蒂米亞德斯表示,複製其他企業產品是中國公司的常見商業模式。他曾追蹤至少900起中共間諜案件,並在2020年出版《中共間諜活動:行動與策略》一書。
埃夫蒂米亞德斯認為,這種作法正是中國能夠快速、大幅崛起的原因。他指出,複製之所以受到鼓勵,是因為確實有效,能讓企業不必投入成本便迅速追上競爭者。
過去,這類捷徑主要侷限於中國國內市場;如今,中國正以數百萬輛的規模向全球出口汽車,令各地監管機構提高警覺,儘管加拿大等國仍對中國汽車採取較開放態度。
總部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汽車諮詢與預測機構汽車預測解決方案(AFS)全球汽車預測副總裁薩姆・菲奧拉尼表示,若要以中國的速度開發新車,主要仰賴虛擬測試與全產業共用零件。一旦共用零件故障,將影響道路上的大量車輛;車軸、踏板及其他關鍵部件安裝牢固度不足,正反映了這類問題。
北京以「彎道超車」形容其商業模式。在賽車語境中,這代表趁對手煞車入彎時超越,風險也同樣明顯。
政策推動與產業內部警訊
這股動力來自中共高層。2014年,習近平訪問上海一家汽車製造廠時表示,新能源汽車是中國成為汽車強國的「必經之路」。華盛頓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估算,2009年至2023年間,北京至少投入2,300億美元扶持新能源汽車產業;不過,該智庫數據也顯示,初期之後每輛車的補貼已大幅下降。
2022年,華為汽車業務負責人余承東曾在中國中央電視台表示,競爭對手通常需要3年造出一輛汽車,但華為與合作夥伴賽力斯一年可推出3輛車。賽力斯負責硬體研發及製造,華為則提供軟體、電子元件與銷售網絡。
不過,中國汽車產業內部也傳出警告。今年6月,浙江杭州吉利汽車董事長李書福指出,造車沒有捷徑,每一款新車型都必須完成全面可靠性測試。2016年,長期擔任政府電動車顧問的王秉剛則表示,「彎道超車」反映的是「小聰明」,即為避開最艱難工程技術挑戰而採取的投機取巧作法;但他同時認為,電動車確實為中國縮小與全球車廠差距提供機會。
喬治・華盛頓大學研究中國汽車工業的工程學教授約翰・赫爾維斯頓表示,中國車廠的速度並非完全來自走捷徑,更重要的優勢包括生產效率提升,以及中國擁有全球最大、且深度與廣度兼具的電池和電機供應鏈。他指出,中國車廠目前約18個月便可開發一款新車,約為老牌車廠所需時間的一半。
從奇瑞QQ到華為與人工智慧爭議
奇瑞是獲國家支持的中國汽車製造商,近期在馬來西亞發生後軸脫落事故的歐萌達5即由該公司生產。奇瑞早年因QQ車型成名;這款2003年推出的低價微型車,外觀與韓國大宇Matiz極為相似。通用汽車後來將Matiz以雪佛蘭Spark名義在中國銷售。
2004年,通用汽車的韓國子公司通用大宇提告,指控奇瑞QQ抄襲Matiz。通用大宇並稱,奇瑞曾以一輛經過偽裝的Matiz通過QQ銷售所需的政府測試。奇瑞否認抄襲,稱QQ為自主研發產品;雙方於2005年和解。
華為也面臨技術竊取指控。2019年,美國司法部起訴華為兩家子公司,指稱其竊取T-Mobile手機測試機器人「塔皮」的機密資訊。起訴內容稱,一名工程師將機器人手臂的一塊零件放進筆記型電腦包後帶離實驗室。檢方並稱,華為曾向竊取競爭對手資訊的員工提供獎金。
華為否認不當行為,並表示塔皮相關指控僅是紐約聯邦法院審理的一宗更廣泛敲詐勒索案件的一部分。埃夫蒂米亞德斯表示,向竊取競爭對手機密資料的員工提供獎金並不罕見,而相關電子郵件顯示此類作法相當明目張膽。
人工智慧領域也出現類似爭議。9月8日,美國國家安全局、聯邦調查局及網絡安全與基礎設施安全局指控,包括杭州深度求索與北京月之暗面在內的6家中國人工智慧公司,利用美國模型回答內容進行訓練,透過被稱為「蒸餾」的技術,以「工業規模」提取美國模型能力。
美國機構表示,這種複製行為是這些公司建構人工智慧的核心,而非僅屬補充,且很可能是在中共政權知情下進行。去年,美國眾議院一個委員會認為,深度求索可能採用非法模型蒸餾技術,其應用程式並將美國公民資料傳送至中國。
美國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則指稱,月之暗面曾在10天內將近30條用戶提問轉交給其聊天機器人Claude,並將Claude的回答冒充為自身答案。中國商務部稱,美方機構的相關指控毫無根據。
尊界V800剎車踏板事件
追求速度也意味著減少測試。華為支持的尊界V800豪華商務車便成為爭議焦點。2024年,時任華為智能汽車解決方案業務董事長余承東宣稱,華為與合肥江淮汽車共同打造的尊界品牌,定位將遠高於德國梅賽德斯-邁巴赫及英國勞斯萊斯幻影。
尊界於2025年推出首款轎車S800,首款小型商務車V800則於2026年8月上市,起售價約11.4萬美元。
10月8日,中國汽車評測網站發布影片,顯示3輛全新V800在封閉場地以每小時62英里、約100公里速度進行緊急煞車測試。結果中,每輛車固定剎車踏板的塑膠支架均斷裂。第3輛車是為驗證前兩輛測試結果而購買,里程表顯示僅行駛約2英里、約3.2公里,卻在第2次全力煞車時出現腳煞脫落。
赫爾維斯頓指出,關鍵問題在於為趕上上市日期而壓縮測試時間。總部位於紐約的諮詢公司艾睿鉑表示,中國車廠大部分測試在電腦上完成,實際道路測試則被放到最後;部分車廠在零件尚未完全成熟時便推出新車,期望透過軟體更新逐步完善產品,這種作法被形容為有意識地放棄「零缺陷」思維。
赫爾維斯頓表示,這套邏輯適用於程式碼編寫,卻不適用於硬體製造。軟體更新可以修正產品上市後的程式問題,但煞車支架或門把手等硬體故障,無法透過遠端更新修復。
中國汽車評論員稱,V800的剎車踏板裝設於玻璃纖維強化塑膠支架上。影片發布當天,尊界表示該測試屬於極端且「非標準」情境。5天後,尊界引用實驗室報告稱,相關部件符合中國行業標準;但該實驗室一名工作人員指出,報告僅涵蓋企業送測樣品,並不涉及量產車輛。
華盛頓消費者組織汽車安全中心執行主任麥可・布魯克斯表示,僅稱通過測試並不足以證明安全,製造商必須實際檢查工廠生產的零件並評估其強度。
尊界將處置措施稱為「免費升級」,客服部門表示這不是召回,已交車主必須主動申請才能升級。10月15日,3個政府機構啟動聯合調查,截至11月初尚未公布結果。布魯克斯認為,若同類事件發生在美國,幾乎必須立即召回;剎車踏板脫落顯然屬於缺陷。
官方媒體也描述更廣泛的測試不足現象。一家現代汽車中國合資公司的負責人表示,部分品牌跳過測試,等同把客戶當作「試駕員」。另有未具名電動車製造商僅對五分之一門把手進行實車測試,其他則只進行模擬測試。
駕駛輔助系統與資訊管制
駕駛輔助系統的快速推廣同樣引發關注。2025年3月,3名中國大學生駕駛小米首款汽車小米SU7前往考試途中,在高速公路施工區以約每小時60英里速度撞上混凝土護欄後起火,3人全部死亡。
小米表示,事發時車輛處於駕駛輔助模式,系統曾發出障礙物警告,駕駛人也接管車輛並踩下煞車,但仍未能避開護欄。2025年9月,小米召回近11.7萬輛SU7,約占已售車輛34%,並以空中軟體更新修正駕駛輔助系統缺陷。
尊界V800煞車測試影片在網路上的流傳很快受阻。影片發布隔天上午,多個中國平台已無法觀看,微信通知稱,影片因違反平台規則並接獲投訴而被下架。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官方微信公眾號曾批評尊界以大量行業標準回應安全問題,文章閱讀量超過10萬後數小時內即被隱藏;新華社轉載的尊界聲明也被刪除。
中國民眾過去也曾見過官方壓低事件熱度的作法。2011年,浙江溫州附近兩列動車相撞,造成40人死亡。事故隔日早晨,工作人員使用挖掘機砸毀其中一列列車車頭車廂,並在現場掩埋。官方當時稱未發現生命跡象,已停止搜救,但隔日下午,救援人員在現場找到一名生還的小女孩。
當時中共鐵道部表示,掩埋車廂是為協助救援,該部發言人稱:「無論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他其後被解職。當地居民懷疑官員意圖銷毀證據並掩蓋實際死亡人數;兩天後,工作人員又將列車殘骸挖出並運走。
2025年9月,中國網路審查機構與其他5個機構展開整頓汽車產業網路「亂象」行動,宣稱將嚴查付費抹黑及虛假評測。隨後遭處罰的帳號中,包括被指炒作車禍、發布帶有「誤導性結論」汽車測試報告的帳號。該網路監管部門亦參與尊界V800調查,並於10月15日與產業及市場監管機構共同展開調查。
布魯克斯表示,若美國出現影片顯示同一車型的剎車踏板3次斷裂,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會在數天內回應、要求資訊,並可能要求製造商召回。
出口擴張與海外監管反應
中國汽車出口正以空前速度成長。今年前9個月,中國汽車出口達820萬輛,年增66%,已超過去年全年總量;中國國內銷量則下跌超過20%。依公司數據,奇瑞目前約70%的汽車出口海外。
海外市場更難掩蓋產品問題。10月6日,一輛歐萌達5在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市道路上發生後軸脫落。事故影片傳開後,馬來西亞當局暫停該車型的型式認證及新車註冊,直到監管單位確認風險已獲處理為止。
事故發生5天後,奇瑞將原因歸咎於車軸後懸臂焊接強度不足。奇瑞馬來西亞分公司為造成不便致歉,並召回8,878輛汽車。2024年,奇瑞曾把同一車型的車軸故障歸因於供應商焊接設備校準不當。
11月6日,中國市場監管機構宣布,奇瑞因後橋焊接存在類似問題,在中國召回53,882輛歐萌達及瑞虎5x車型。
菲奧拉尼指出,品質疑慮為各國政府限制此類車輛進口提供更多理由。關稅及其他貿易障礙是第一道防線;若中國汽車品質受到質疑,各國政府也可能據此限制相關品牌擴張。
今年1月,墨西哥將來自中國及其他非協定國汽車的關稅,自20%上調至50%。10月,歐盟表示中國已同意限制混合動力車出口,布魯塞爾隨後將年度進口上限設定為35萬輛,低於今年預計進口量的一半。
美國與加拿大的不同路線
美國採取的限制措施最為嚴厲。2024年,美國將中國電動車關稅由25%提高至100%。美國商務部規定,2027年式及後續車型的聯網汽車不得使用中國軟體,也禁止與中國有關聯的製造商銷售汽車,即使相關車輛在美國製造;企業可針對原先遭禁止交易申請特定授權。
今年6月,美國商務部拒絕吉利控股旗下極星自2027年式開始繼續在美國銷售新車的許可申請,雖然極星3 SUV是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生產。同樣隸屬吉利的富豪汽車則於5月獲得銷售許可。美國商務部尚未說明兩家公司受到不同處理的原因。
聯邦參議員伯尼・莫雷諾與埃莉薩・斯洛特金共同提出的兩黨法案,將進一步把禁止中國聯網汽車技術的措施寫入法律,並禁止進口、銷售及使用中國製造車輛。該法案今年7月在聯邦參議院商務委員會一致通過,但共和黨籍肯塔基州聯邦參議員蘭德・保羅於9月阻止該案進入快速表決程序。
莫雷諾表示,從任何角度看,讓中國汽車進入美國都將是一場徹底的災難。美國眾議院中共特別委員會也支持將相關規則入法。該委員會一名發言人今年7月表示,與部門規定相比,法律可確保政策不會隨總統更迭而改變,且這項立場至今仍有效。
相較之下,加拿大採取不同做法。今年,加拿大同意每年進口最多49,000輛中國製電動車,關稅為6.1%,該上限將在5年內提高至約70,000輛。奇瑞已在加拿大設立子公司,計劃於2027年初推出歐萌達及捷酷兩大品牌。
加拿大與美國一樣,依賴車廠對自身產品進行認證。加拿大交通部表示,製造商須證明車輛符合加拿大安全標準,召回通知則由公司發布,而非加拿大交通部。該部門可要求企業通知車主、修復缺陷,並可對違規者處以每次最高20萬加元罰款。
加拿大交通部表示,由於尚未得知加拿大境內發生任何相關事件,因此不會審查中國的新測試規則或尊界V800的煞車報告。莫雷諾批評,加拿大政府先容許中國汽車衝擊本國汽車產業,之後又對安全問題缺乏關切。
菲奧拉尼則認為,中國品牌在北美將面對要求嚴格的消費者。若車輛出現重大缺陷,美國及加拿大買家不會輕易原諒;任何導致大量車主車輛故障的品牌,其聲譽都會迅速且嚴重受損。新進品牌必須在上市前確認主要漏洞已獲修正。
新規仍在草案階段
埃夫蒂米亞德斯表示,關稅與制裁威脅只是一步,而且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他認為,美國官員無法單靠逮捕擺脫當前困境,而必須冒險觸及北京所重視的事項,也就是中共對權力與經濟的掌控。
北京目前正加緊制定先前遺漏的相關規則,但最嚴格的測試要求仍處於草案階段,且僅適用於2027年起申報的新車型。採用創新設計且已獲批准的車型,則須在2027年7月1日前完成相關文件申報。
埃夫蒂米亞德斯認為,在此之前,受到國內市場飽和擠壓的中國汽車製造商正試圖大幅削減成本;而每當如此行事,終究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