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31日,中共五中全會結束後公布公報,但會中主要議程、即審議通過的從嚴治黨決定,其具體內容尚未對外公開。
公報最受矚目之處,在於將習近平在治黨、黨建事務上的地位,提升至與毛澤東並列、甚至超越的高度。公報稱,中共十八大以來,透過深入推進「新時代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找到了「讓人民來監督政府」與「自我革命」兩個跳出治亂興衰歷史周期律的答案。
公報特別以「十八大以來」界定這項成就,意在將其歸於習近平,而非歷任中共領導人。這也構成對此前數屆領導層的批判與糾錯。公報提到,過去「一度出現黨的領導弱化虛化淡化、管黨治黨不嚴不實不力、黨內一些問題觸目驚心」。依此脈絡,批評範圍涵蓋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江澤民至胡錦濤時期。
中共文件通常不會直接批評前任,除非政治鬥爭已出現重大勝負。因此,這類表述格外罕見。
「歷史周期律」與兩個答案
所謂跳出治亂興衰歷史周期律,源自毛澤東與黃炎培的「窯洞對」。1945年7月,黃炎培到訪延安時向毛澤東提問:中共能否找到一條新路,擺脫王朝更替的歷史周期律?毛澤東當時回答,中共已找到新路,即民主,也就是讓人民監督政府。
然而,毛澤東並未實踐由人民監督政府的道路,也不願將監督權交給人民。他轉而採取「繼續革命」的方式,並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推至頂點。
毛澤東去世後,「繼續革命」迅速終止。這被視為其失敗的證據之一:他試圖藉由「繼續革命」打破周期律的努力,在其去世後歸零。該制度除具反人類本質外,也完全依賴毛澤東個人的存在。
文革結束後的歷代中共領導人大致不再談論這一問題,直至習近平時期。此次公報提出的第一個答案,是原句重現毛澤東所說的「讓人民來監督政府」。但在制度層面,並未建立人民監督機制。功能須以結構為基礎;若沒有人民監督的制度結構,便不會自然產生人民監督的功能。
第二個答案「自我革命」,則被視為「繼續革命」的翻版。近年所見的反腐與清洗,從黨政系統延伸至軍隊,從其他派系延伸至自身派系,一波接一波展開;但其中不一定全由習近平親自發動。
在黑箱操作及權力集中於一人的體制下,責任也集中於一人。對整個官僚系統與民眾而言,明規則與潛規則都不復明確,官場與民間因而無所適從。
此外,這兩個答案都缺乏明確主語:由誰「讓人民監督」?今日允許,明日也可以取消;又由誰來進行「自我革命」?如同醫生無法替自己進行內臟腫瘤切除手術,腐敗與不忠問題也因此可能愈清洗愈嚴重,而非減少。
這種現象被視為證明「自我革命」無效。連毛澤東的「繼續革命」最終都告失敗,習近平何以能認定自己將會成功,甚至已經成功,成為問題。
黨建定位與「2442」消失
此次五中全會的目標之一,是以全會決定的形式,肯定習近平主導的反腐與清洗,並將之提升為中共黨史中的里程碑。公報更稱,這是中共的獨創,將永載馬克思主義政黨建設史冊。
不過,馬克思本人並沒有實際的政黨建設經驗,真正將其付諸實踐的是列寧。因此,具有革命性、紀律嚴明、排他性強且冷酷無情的政黨,通常被稱為列寧式政黨。毛澤東的黨建理論主要是「繼續革命」,其中相當大部分針對中共自身,因而可被視為對馬列主義有所貢獻。
相較之下,習近平的黨建理論目前仍停留在理論與自我定性的層次,尚缺乏實踐證明;即使日後得到證實,也未必構成所謂的獨創。
在具體政策與人事安排上,會議未呈現明顯重大變化,反而釋出互相矛盾的訊號。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2442」的消失。
「2442」是習近平執政期間高度強調的政治口號字數縮寫,分別指「兩個確立、四個意識、四個自信、兩個維護」,長期是習近平時代宣傳口號與黨內文件的標準配置。如今突然未見於公報,令人質疑是誰將這些表述撤下。
這次會議以黨建為主題。即使「四個意識」與「四個自信」可被認為與黨建沒有直接關係,「兩個確立」與「兩個維護」則涉及確立及維護習近平核心地位,本應完全符合會議主題。
軍委人事與對台問題
張升民進入政治局,是此次唯一的人事變動;其他內容均屬確認先前已遭處理的官員。目前中央軍委僅剩兩人,張升民既是唯一另一名中央軍委委員,進入政治局並不令人意外。
不過,二十大產生的中央軍委7名委員中已有5人遭清洗,這次全會卻未補齊。中央軍委委員原應由中央全會提名並確認,政治局與常委會無法取代這一程序。下一次中央全會預計在二十一大前不久召開,議程將是籌備二十一大,不會處理增補中央軍委委員事宜,因此只能留待二十一大補齊。
這意味著未來一年內,中央軍委仍將處於癱瘓狀態。這可能反映習近平對軍隊極度不信任,或軍隊高層仍在消極抵制習近平,致使各方無法就增補軍委委員達成一致。
對台政策雖未在全會公報中被提及,但目前中央軍委缺乏真正懂得戰爭或有作戰經驗的軍委委員。習近平從未在軍中正式服役,張升民長期擔任政工幹部,兩人都不具備指揮作戰的條件。
在此情況下,以武力統一台灣至少目前並非中共的優先事項。不過,決策層若缺乏熟悉軍事的軍人,文官也更可能出現誤判與錯誤決策。
這也牽涉習近平二十大連任時提出的理由,即只有他能完成統一。如今看來,統一目標難以在本屆任期內實現,且似乎距離目標愈來愈遠。若習近平在二十一大仍尋求連任,可能採用的理由,或許將是宣稱自己已打破王朝更替的歷史周期律。
接班人與胡春華動向
與「2442」消失形成對比的是,公報中仍未出現接班人的訊息。這是習近平希望見到的結果,因為潛在接班人已大多遭清洗。
若確有反對派與習近平對抗,最直接的手段便是替他安排接班人。從這個角度看,習近平在接班人問題上仍守住陣腳。
胡春華則是另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他先前缺席長征90周年紀念活動,卻在五中全會露面。胡春華曾是隔代指定的接班人,因而很早便遭習近平邊緣化。
團派過去能在中共政壇崛起,依靠的是鄧小平建立的接班人梯隊,以及相應的隔代指定接班人制度與任期制。團派的最大特徵是小心謹慎與服從。習近平廢除任期制與接班人制度後,共青團雖然仍作為組織存在,但團派作為黨內派系也隨之自然消失。
胡春華唯一可能重新崛起的機會,不取決於他本人,而在於中國政局出現突變。若習近平因健康或其他原因離開權力中心,而各派系之中又沒有最強者勝出,各方可能妥協推出一名都能接受的過渡人物。胡春華作為曾經的隔代指定接班人,將是合適人選。
習近平面臨與毛澤東相同的困境:無論公報如何抬高其地位,以及其在黨建方面的里程碑式成就,整個系統都是在個人意志下建立,並圍繞個人運作。這是一套一旦離開他便難以運行的系統,無論動機或動力皆然。
一旦失去權力,他過去的努力也可能在一夜之間歸零,留下的或許只是一份五中全會公報。這或許正是他必須透過一項「決定」加以確認的原因。

